包先生和徒弟十点四十走,走的时候包先生把工具箱拎起来,拎起来他看着踢脚线那排白壳,说,管家,明年开春我上门看一次,看一次不要钱。史蒂文说,看一次你记不记。包先生说,记。史蒂文说,记了你就是把自己也登记了。包先生愣了一下,愣完他笑了,笑的时候脖子上的筋鼓起来,他说,管家,你这个人真小气。史蒂文说,谢谢,您今晚第三遍了。
客人走完,宅子里安静下来。安静是从大门关上的那一秒开始的,安静得能听见厨房的水龙头,水龙头没关严,一滴一滴落在盆里,一滴一声。罗太太站在客厅中间,把裙子上的丝巾摘下来,摘下来叠好,叠完她看着史蒂文,说,都走了。史蒂文说,都走了。罗太太说,厨房呢。史蒂文说,厨房今晚归我。罗太太说,归你是什么意思。史蒂文说,归我的意思是今晚厨房的门我开我关,我关的时候谁都不许进,进的人要敲门,敲了我才开。罗太太说,那我呢。史蒂文说,太太您进要敲门。史蒂文从桌上拿起那块擦银子的布,布放在膝盖上,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小盒黄油,黄油是今晚宴上剩的,剩的黄油在盒里被刀刮成一个尖。他用手指蘸了黄油,蘸在食指和中指上,蘸得两层,蘸完他站起来,站起来以后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,推开的距离刚好够他站着弯腰不碰膝盖。他说,猫,趴台子上,肚子贴台,爪子张开,尾巴甩开,屁股抬高。汤姆看着那块台面,台面上有一道一道的刀痕,痕的方向不一致。他说,史蒂文先生,这块台面当年我趴过,当年我趴在这儿挨了杰瑞一擀面杖。史蒂文说,我知道,当年那一擀面杖打在你耳朵后面,打的地方现在有一小块毛不长,我查房的时候见过。汤姆把爪子撑在台面上,撑得刀痕在他爪垫底下硌着。他说,你连那个都记。史蒂文说,我连那个都记,所以我干这行二十六年,所以我今晚知道该往哪儿抹黄油。
他把黄油抹在汤姆的屁股中间,抹得匀,抹完两根手指并起来,抵上去,慢慢往里送。送进去一节,汤姆的前爪在台面上打滑,滑出去一寸,爪垫在刀痕里压出四道新的印。送进去两节,汤姆的后腿蹬了一下,蹬得料理台在墙上响了一声,响得水池里的盆晃了一下,盆扣在边上没掉。送进去三节,史蒂文整只手的手背贴上汤姆的毛,他停住,停住以后他把两根手指在里面张开,张开成剪刀的形状,指腹往里探。罗太太站在料理台另一头,另一头离史蒂文不到两尺,两尺里她看得见史蒂文的手腕在汤姆的毛上一进一出。她说,史蒂文,你今晚在我家厨房干这个。史蒂文说,太太,我今晚在您家厨房干这个。罗太太说,你干这个的时候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史蒂文说,太太,我干这个的时候脸上有表情,表情在我眼睛里。罗太太低头看他的眼睛,看完她笑了一声,笑完她把右脚从横档上收回来,收回来踩在地上,踩稳了,她把左脚也抬起来,两只脚都抬起来,抬起来以后她把两只脚并在一起,并在一起她整个人靠着料理台,靠着台面,台面底下是汤姆的肚子,汤姆的肚子在台面上,她的后背贴着台面的另一面,隔着一条木头,木头底下每一下震动她都感觉得到,感觉得到她的肩膀抖了一下,抖得杰瑞在她脚背上抬起头,抬起头问太太疼不疼,罗太太说不疼,你别停。
杰瑞今晚舔的是两只脚。舔完右脚舔左脚,左脚上的印比右脚浅,浅的他舔得久,舔到后来他把两只脚一起捧住,捧住以后他把脸埋进两只脚背之间,脚背之间是热的,热得他的耳朵贴上去就红透了。罗太太的两只手撑在台面上,撑的位置在汤姆前爪印的旁边,撑得她的指甲在台面上刮出四道细印,四道细印跟汤姆的四道并排,并排得像两家人在一张桌子上签名。史蒂文在里面勾住了东西,勾住的第一下他没往外带,他把那东西往里顶了一下,顶得汤姆整个身子往前蹿,蹿得前爪从台面这头滑到那头,滑出去半尺,滑到台面上那盒黄油,黄油盒被他爪垫撞翻,翻在地上,黄油在地上摊成一个圆。史蒂文一把按住汤姆的腰,按住以后他说,别挣,挣了我算你妨碍公务。汤姆把脸贴在台面上,脸贴着台面说话,声音发闷,他说,你今晚不是不记账吗。史蒂文说,今晚不记,今晚妨碍公务也不记。罗太太在旁边说,史蒂文,你连今晚都不放过他。史蒂文说,太太,今晚才不放过,今晚放过他明天他记不住。
勾出来的第一块是切达,切达被压成一个扁圆,扁圆上一圈一圈的印,印是挤出来的形状。史蒂文把它摆在台面上,摆的位置离汤姆的爪子三寸,摆得正。第二块比第一块难,第二块边上挂着一层黄油,黄油拉丝,拉了两寸才断,断的时候啪地一声,很轻。第二块出来以后他把它摆在第一块旁边,摆得很正。第三块出来的时候卡得最久,卡了大概二十秒,二十秒里汤姆的四条腿在原地换了三次姿势,第三次他的后腿蹬在料理台的抽屉上,抽屉被他蹬开了一寸,抽屉里是今晚的餐具,餐具在抽屉里哗啦响了一声,响得罗太太整个人往台面里缩了一下,缩的时候她的后背在台面上蹭过去,蹭出一道汗印。史蒂文把第三块勾出来,勾出来以后他把三块并排摆在台面上,摆完他把手指抽出来,抽出来以后他把两根指头在黄油盒的边上刮了刮,刮干净,刮完他抬头,说,猫,三块,今晚不算账。汤姆把脸从台面上抬起来,抬起来以后他脸上印着台面的纹路,横一道竖一道,他说,今晚不算账,那我攒了两个礼拜的三块白给你了。史蒂文说,今晚不算账,三块归你,归你的方式是你今晚当着太太的面吃下去。汤姆低头看着那三块,三块在台面上排成一排,排得整齐,整齐得像给他摆的席。他把第一块拿起来,拿起来放到嘴边,停住,抬头看罗太太,罗太太说,吃。他把三块一块一块吃了,一块嚼八下,三块嚼了二十四下,咽完他打了个嗝,嗝里有奶酪味。
后半夜的事是从一点二十开始的,一点二十罗太太把裙子脱了,脱了以后她把裙子搭在椅背上,搭得很正,搭完她穿着衬衫坐到料理台边上,坐的位置还是当年杰瑞跑的那一段。她说,史蒂文,你把袜子脱了。史蒂文说,太太。罗太太说,你今晚给我站了一晚上,你从我进厨房到现在没坐过,你坐了一次是我逼你坐的,你坐着的时候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放得像等人叫你把椅子推走。你把袜子脱了,坐下,今晚这个厨房不归你,归我。史蒂文把袜子脱了,袜子脱下来他放在桌子底下,放的位置跟罗太太的两只鞋并排,并得整齐。他坐下,坐下以后他把脚搁在椅子横档上,搁的位置正好是罗太太刚才踩的那一块,那块横档上还留着她脚趾头蜷出来的印。杰瑞从台面上跳下来,跳到地板上,走到史蒂文脚边,抬头看着那双袜底磨亮的脚,他说,先生,你今晚不查房,我今晚不舔你,我今晚舔了太太两只脚,我舌头累了。罗太太说,累了就歇,今晚过节。杰瑞说,那我今晚干什么。罗太太说,你今晚什么也不干,你今晚就坐在我脚边上,你坐着我就高兴。杰瑞爬到她脚边上,爬上去以后他盘着腿坐下,坐下以后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放的位置和史蒂文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一样,一样得他自己抬头看了一眼史蒂文,史蒂文也低头看了一眼他,两个人同时对了一眼,对完谁都没说话。
汤姆今晚没被按第二次。第二次是罗太太叫的,罗太太说,猫,你过来,你今晚把三块奶酪吃了,你吃了三块你欠我家三块,你欠我家三块你今晚得还,还的方式你自己想。汤姆想了想,走到料理台前面,把两只前爪搭在台面上,搭得规矩,搭完他把尾巴甩开。罗太太说,我不是史蒂文,我不查你里面,我要你今晚做一件事,你今晚把这台面上当年你划的痕舔一遍,当年你爪子在台面上划了多少道,你今晚舔多少道。汤姆低头看着台面,台面上的刀痕一道一道,痕的方向不一致。他说,太太,这上面有刀痕,不是我的爪痕。罗太太说,我知道有刀痕,刀痕你也舔,刀痕是杰瑞的,杰瑞的痕你也舔,你舔了他就不跟你算了。杰瑞在台边上说,我什么时候跟他算过,我记账,我记账不算账。罗太太说,那你今晚也算一回。杰瑞说,那我记他一笔,记他今晚欠我一次。汤姆的尾巴在地上拍了两下,把舌头伸出去,从台面这头舔到那头,舔得倒刺刮过刀痕,刮出一串细小的声音,声音在夜里很清楚,清楚得罗太太把眼睛闭上了半分钟,闭完她睁开,说,史蒂文,你听这个声音。史蒂文说,我听见了。罗太太说,你听见了你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史蒂文说,太太,我表情在眼睛里。罗太太又笑了,笑得弯下腰,弯下腰以后她把杰瑞捞起来,捞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,放在膝盖上以后她两只手按住他的肩膀,按着,笑完她把他放回脚边上,说,你坐着,别动,我笑的时候手没准。
三点以后厨房的灯关了一半,剩的那一半是灶台上面那一盏,灶台的灯光是黄的,黄光只照台面这一块,台面这一块今晚是桌子。桌上没有碗,碗在明天早上六点,今晚碗盆都扣在池子边上,扣得稳。四个人在黄光底下待着,史蒂文坐着,脚搁在横档上,汤姆趴在他脚边的地板上,趴的位置正好在当年他睡的那块垫子的旧位置上,旧位置上有一小块地板被他的毛磨得发亮,磨亮的那一块今晚他趴在上面,趴得很稳。杰瑞坐在罗太太脚边上,坐得盘着腿,坐得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罗太太靠着台面,台面底下是汤姆的背,背隔着一条木头,木头底下一动她就抖一下,抖一下杰瑞就抬头问太太疼不疼,杰瑞问了三回,第三回罗太太说不疼你别老问,杰瑞就不问了,不问了他把脸贴在她脚背上,贴着,脚背热,热得他的耳朵红透。史蒂文的手在汤姆的毛里一进一出,进的时候他数着,数得很慢,慢得像他每晚十点查房的脚步,先把脚尖落地再落脚跟。罗太太说,史蒂文,你在数数。史蒂文说,数着。罗太太说,你数数干什么。史蒂文说,数着我知道到哪儿了,知道到哪儿了我就不慌。罗太太说,你这个人连这个都要数。史蒂文说,太太,我干这行二十六年。罗太太说,你这句话今晚第几遍了。史蒂文想了想,说,第七遍。罗太太说,我记得比你清楚,我数过。
天亮是六点四十,六点四十厨房的窗纸上先白,白得很慢,慢得像有人在窗外一层一层铺纸。六点四十史蒂文站起来,站起来以后他把袜子从桌子底下拿出来,穿上,穿得很正,穿完他把罗太太的两只鞋也摆正,摆得鞋尖朝外。他把汤姆从地板上叫起来,叫起来让他趴台面上,趴好,他两根手指进去,进去两节,勾了一下,勾出来一小块碎的,碎的是今晚宴上他给汤姆留的那一块,那块汤姆自己塞回去的,塞回去的时候谁都没看见,史蒂文看见了,史蒂文今晚没记。他把那一小块摆在台面上,摆得正,说,猫,这块归你。汤姆拿起来吃了,嚼了八下,咽了。
六点五十史蒂文把桌上的碗盆收进池子,收完他把今晚那一页账撕下来,撕下来的时候他把本子竖起来,竖着翻,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,一页一页翻,翻得很慢,慢得像查房。翻完他站在桌子前面,把那一页撕下来的纸摊平,摊在桌上,桌上摊开的纸上写着今晚那一夜的所有条目:宴,客十四,菜七,展品损耗四片,证人餐费一笔,贺礼待议。他从口袋里摸出铅笔,铅笔削得很尖,他在贺礼那一行后面写:本宅住户藏食品充公记录,全部核销;外来猫扣押食品,全部核销;施工赔偿四笔,全部核销;夜市保管费,全部核销;欠账一次,脚,全部核销;旧洞一处,登记为住户私产,不再封。写完他在每一行后面打了一个勾,勾完他在最底下写了一行:奶酪节贺礼,账全清,清讫。
签字要三个人。罗太太签的是客户那一栏,签的时候她把铅笔握在三个指头中间,握得笔杆歪,歪得她把纸转了个方向才签顺。汤姆签的是共同经营人那一栏,签的方式是把前爪按进印泥盒,按完在纸上压出一朵梅花,梅花压得很正,压完他自己低头看了看,看了两遍。杰瑞签的是住户那一栏,签的是五个手指头,按完纸上是一个小小的红手印,手印边上他加了一行小字,小字写的是纪念品一块,不食用,不得移动,写完他把那块指甲盖大的奶酪从背心口袋里摸出来,放在纸上,放在账页的正中间,放着,说这块我捐给宅子,当贺礼。史蒂文把那块奶酪拿起来,拿起来走到碗柜前面,碗柜里今晚还剩半盘蓝冠,他把那块奶酪放在蓝冠旁边,放的位置很正,放完他把碗柜的门关上,关上以后他回到桌前,在本子上写:贺礼,收讫,一块,纪念品,位置碗柜左三。
七点十分罗太太把账页从桌上拿起来,拿起来她看了看,看完她抬头看史蒂文,说,你把三年的账都清了,清了你明年拿什么管他们。史蒂文说,明年新账,新账新本子。罗太太说,你还有新本子。史蒂文从皮箱侧兜里抽出一本,本子硬皮,封面黑的,边角包铜,跟旧的一模一样,一模一样是因为他每年买两本,一本用,一本备着。罗太太说,你连备用的都买了。史蒂文说,我连备用的都买了,所以我干这行二十六年。罗太太说,第八遍了,我数着。
七点二十史蒂文把新本子摊开在第一页,第一页他写日期,写完日期他写第一行,第一行写的是:住户三名,均已成年,在册,在册即有责。写完这一行他停了一下,停完他从后口袋里摸出他自己那一本,他自己那一本封面也是黑的,边角也包铜,只是比公家的薄,薄得多。他把公家的本子合上,合上以后他把私人的那一本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,最后一页他写了一行,写完他把本子合上,插回后口袋。罗太太说,你写了什么。史蒂文说,太太,我的账不给人看。罗太太说,那你今晚写的是第几行。史蒂文说,第一行。罗太太说,你三年的账本第一行是空的。史蒂文说,是,第一行空了三年,三年里我没写过我自己的事,今晚过节,过节我写一行。罗太太说,你写的是今晚的事?史蒂文说,我写的是今晚之后。罗太太说,今晚之后是什么。史蒂文说,今晚之后明年,明年新本子,新本子第一行我还空着,我空着不是没得写,是我留着,留着等这个宅子再出一次乱子,乱子来了我写第一行,第一行写了这本子就不空了,本子不空我就知道我又干了三年。罗太太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她笑了,笑得扶住了料理台,扶的位置是当年杰瑞跑的那一段,笑完她说,史蒂文,你这个人真的有点可怕。史蒂文说,太太,您今晚第九遍,我数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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