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辞也是紧张，毕竟是头一次上门，见恋人的父亲，也就是见未来的公公了。
他与陈金梁的相识，如今回想起来，仍旧像一场噩梦。
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从前的事。
那时候他还在梧州城，在那座三进的大宅院里当琴师。那座庭院藏在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尽头，推开黑漆小门，里头别有洞天。假山叠着假山，太湖石上凿了孔，里头藏着暗槽，焚了檀香，烟气从石孔里袅袅地钻出来，把整座院子熏得像个神仙洞府。
水榭建在荷花池正中央，朱红栏杆映着碧绿荷叶，回廊九曲十八弯，每转一个弯就换一重景。空气里混着脂粉香和酒气，捂得人脑子发昏。各色美人穿梭其间，歌姬的裙裾拖过青砖，舞姬的环佩叮叮当当，戏子的水袖在半空里甩出弧线。琴师们缩在屏风后头，只闻琴声不见人。
这些美人，歌姬舞姬戏子琴师，养来专为招待那些不方便在明面上走动的达官贵人。牵线搭桥，权财交易，都在觥筹交错间不动声色地完成。沈万槐端着酒杯往主位上一坐，笑得像个弥勒佛，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，把每一个人的底细都掂量得一清二楚。
他是院里最好的琴师，但不是最受欢迎的乐师。院里还有个姓柳的老师傅，苏州人，一手琵琶弹得出神入化，能在轮指间拟出千军万马。白露辞排在他后头，轮不到压轴的曲目，只在中段上场，弹一两支清雅的曲子，给贵人们漱漱耳朵。
贵人们这时候刚好酒过三巡，耳朵被琵琶震得嗡嗡响，需要一点清淡的东西缓缓神。白露辞的琴声就刚好，清得像山涧里的水，凉凉的，滑滑的，从耳朵里淌过去，不留痕迹。
他也不是最出挑的美人。舞姬里有几个女孩子，腰肢软得像没有骨头，笑起来眼波一转，能把人魂勾了去。歌姬里也有几个嗓子像黄莺的，一开口就让人骨头酥半边。她们才是宴席上的主角，被贵人们拉着手劝酒，被推到主位跟前陪笑。白露辞远远地缩在角落，琴声是背景，人也是背景。
白露辞知道自己生得好，生得太好了，好到危险。他每日上妆时，拿调好的暗粉往脸上薄薄敷一层，把原本白皙得过分的肤色压成蜡黄，又用眉黛在眼角点了些细碎的斑。镜子里的脸就变了，从扎眼的好看变成了不起眼的清秀。
他顶着这张假脸往琴凳上一坐，缩在屏风侧边，把自己弯成最小的一团影子。他人目光很少真正落在他身上，这原是他求之不得的状态，弹完曲子就走，不敬酒，不陪笑，不被人惦记。每月按时领一份例钱，攒着，盼着卖身契到期的那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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